【名采】賴芳玉專欄:當了母親,告別美人魚

出版時間:2019/01/30 00:12


賴芳玉/律師

莎莉賽隆主演的一部電影《厭世媽咪》(Tully),她在增肥23公斤後,把一個母親在生兒育女過程的疲憊、無助、恐懼、矛盾、孤獨及絕望等所有處境,詮釋地淋漓盡致。

整部戲中不時有深海中美人魚影像出現在女主角的各個處境中,無論在日常或夢中,影射著她的潛意識中所有的渴望與現實中矛盾的困境。

每個女人在結婚前如同美人魚般的優游自在,為了愛情,犧牲自由,換來一雙腿來到不熟悉的陸地與她的情人締結婚姻並生兒育女。海與陸地,正是婚姻前與婚姻後的比喻。

我有一位女性朋友的故事,如同電影《厭世媽咪》的翻版。她個性開朗自信,有著很優秀的學經歷,自國外求學回台後,談了場戀愛,很順遂地結婚,兩人的外在條件,堪稱金童玉女,五年內連續育有三名子女。這樣的婚姻與家庭,已符合眾人想像的幸福公式:「有情人終成眷屬」、「門當戶對」及「早生貴子」。但兩人依然離婚收場,結局是離婚,不代表失敗,但可以想像婚姻過程的艱辛。

她說:「在換衣服時,我只要從鏡中,看到生完孩子後的身材完全走樣,就非常沮喪。」我看到婚前照片的她,身形毫無贅肉般的健美,看得出她在國外有很多時間運動。她說無人協助她度過產後憂鬱症,事實上她花了很多時間蒐集資料為自己找生命出口,才意會到自己原來罹有產後憂鬱,過程備極艱辛,因為所有的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新生兒,丈夫和婆婆帶著放大鏡看她是否有能力照顧好嬰兒,同為女人的婆婆則分享著以前她一個人拉拔幾個小孩長大,如何堅強偉大的故事。

她向公司申請育嬰留職停薪,專心照顧孩子,包括照顧自己。然而她卻更焦慮了,「我是否就此失去競爭性,無法回到職場?」她逐漸失去自信,不僅沒事業,連孩子都顧不好,至少在她轉變全職媽媽身分時,所有的人,包括她自己,都認為「她」應該把孩子照顧好,但實際上孩子狀況很多,孩子生病時,直接推定是她的疏失,深夜孩子的啼哭,丈夫認為這是她的事,因為她的工作就是照顧孩子,為此才育嬰留停的不是嗎?她似乎沒有推辭的藉口。

她沮喪極了,事業前途渺茫,丈夫越離越遠,宛如一夕之間所有的角色,她全部無法勝任。第二年,在她準備回到職場時,卻再度懷孕了,她咬牙吞下所有的壓力,在第二個孩子的照顧上,稍微適應,熬過新手媽媽的階段,暗自慶幸自己終於等到柳暗花明的一天,如同被外人欽羨的女人:「真好,有這麼好的老公,有兒有女,還這麼漂亮」。

第五年她又懷孕了,喜愛孩子的她,應該很高興,但生完孩子的她終於崩潰了,產生幻覺,帶著一對兒女爬到頂樓,目擊的路人趕緊報警。醒來後的她,迷糊地問:「發生甚麼事?」丈夫和婆婆嚴厲地斥責她,「妳竟然想殺死孩子?」於是丈夫訴請離婚,法官也剝奪她的監護權,並在監督下才可以探視孩子。最後她落寞地離開台灣。

她如同美人魚,犧牲在海裡優游的魚尾巴,換來行走陸地的一雙腿,最後變成泡沫回到海裡。不知大家聽了這個故事,究竟是同情?還是認為:「竟然企圖殺死孩子,應該殺了她」?或是說:「以前我們都是這樣拉拔孩子,現代的女人真嬌氣」?還是認真思索一個母親的困境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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