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名采】張惠菁專欄:巴黎聖母院與人類演算法

出版時間:2019/04/21 00:12


張惠菁/作家

上周的大新聞是巴黎聖母院失火。我上《衛報》網站看聖母院新聞時,看到另一個關於Youtube的演算法的消息。許多人上Youtube找關於聖母院大火的影片,想了解最新發展。但YouTube根據算法自動推送給他們九一一恐攻的相關知識。這當然是個錯誤的關聯,因為聖母院火災不是恐怖攻擊。但在觀者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時候,會有一點誤導。YouTube發現後暫停了推送。

同一天的福斯新聞,主播台越洋連線一位法國官員Philippe Karsenty,他作為民眾當時正在現場。他以個人立場發言,稱這是法國的九一一,並說你當然會聽到政治正確的講法,主張這是一場意外,但他認為不能排除是一種攻擊,必須準備好……。這時主播打斷了他:我們不對我們不知道的事,進行沒有證據的猜測,您有關於火災起因的確切證據嗎?如果沒有,我們不聽這些。在Karsenty繼續結巴了兩三秒重複說著沒有根據的話之後,主播感謝他參與並切斷了連線,接著把觀眾引導回已經知道的確切事實:大火已經燃燒了兩個半小時,目前知道起火地點在教堂內部,剛才的連線對象顯然不知道起火原因,這樣的時候,陰謀論是最沒有價值的。

世上一切事物,原本都是成住壞空。大火燒出的,是人在面對這成住壞空時的反應。如今因為科技的關係,和我們一起在對事情做反應的不只是旁人,還有機器,於是我們就多了個對照組。我們看到:機器的算法,把燃燒的大樓、烈焰中倒下的高塔,和九一一聯繫在一起。那位受訪的巴黎人,也做了完全相同的聯想。他並不是沒有受教育的人,他充分表露了他個人最自然的反應,那是一個「聯想」,顯然恐懼、顯然主觀,而且暫時還不打算,或還做不到,從他直覺的主觀與恐懼探出頭去,伸腳去踩客觀的地面。原來恐懼會讓人這樣,是像機械算法一樣的直接反應式心靈。原來陰謀論是這樣起來的。主播做了一個好的判斷,不讓這個人擴散他的恐懼。

歷史上,聖母院有很多次受到破壞。法國大革命的時候,二十八尊《聖經》中的國王像被砍了頭。雨果寫《巴黎聖母院》(《鐘樓怪人》)時,聖母院裡的狀況應該是有點悽慘的。路易菲利浦國王決心修復它,受命負責的兩位建築師都是三十多歲的年輕人,他們在根據文獻修復教堂建築的同時,也增加他們認為符合教堂精神的新設計。二次世界大戰,聖母院受損不嚴重,有一些玻璃的修復,後來用上了現代抽象圖案設計。

一座歷史性建築物,它本身就是一直在時間中演變的。有過破壞,有過新增,一點一點,像粒子組成物質般,構成聖母院在時空中連續的存在。現在也不是消失,而是又一次改變。成住壞空本來如此。但當人類面臨成住壞空時,卻會心生恐懼,而恐懼又會如機械算法般,啟動它的聯想機制。這樣的無明,我們都應該要小心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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