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沒有覺得,港島區就如一棵大樹。中環、灣仔是樹幹,向來驕傲,聰明拔尖,衣襟艷麗,讓人虛榮。樹大有旁枝,長出了香港仔的純樸;又有北角的念舊,還有一個頗有趣的西營盤,總是耐人尋味。人大了,就會嘗到生活中的味道。不需要清澈如水,素淡中帶點庸俗也挺好;不追求濃郁如醬,風味裡頭帶點甘醇就不錯;不講究出類拔萃,最好是平凡中又帶點浪蕩。這股味道,姣好如西營盤。如果說中環的嫵媚令人蠢蠢欲動,那麼,西營盤的不羈就令人流連忘返。
這次故事的主人翁—坤哥、阿騰,正是離不開西營盤的兩兄弟,大半生都遛達在此。浮浮沉沉地搞食肆,靠的是老街坊的支持,還有一鍋氤氳的煲仔飯。他們說西營盤最溫暖,外面的都是虛火。又說,煲仔飯最老實,不如其他取巧。
不過,味道這回事,孰好孰壞,公有公說,婆有婆說,反正筆者咀嚼下來,覺得甚好。
難兄難弟
白天的西營盤,其實格調跟其他地方沒有兩樣,都是座落了密麻的商店及食肆,馬路中又夾雜著電車軌,闊路窄巷,縱橫交錯。隨著太陽西沉,此地的不馴才尾隨著月亮嶄露。途人解去了日頭亮麗的衣鬢,換上了一身便衣,水泥路上踱步的,盡是球鞋﹑涼鞋﹑拖鞋。這裡的大型連鎖店不算少,入夜後縱使燈火通明,卻也搶不去旁邊小店的風采。來到皇后大道西,兩邊食店林立,讓人舉步不定。驀地,就在桂香街的轉角處,聞到了一陣焦香。探頭一看,隱約看到了一個闊落的店面,滲透出點點白光,轉彎再望,一個偌大的紅色招牌高掛頂上,金漆揮了「坤記煲仔小菜」六字。名字聽著耳熟,再看看左邊的玻璃櫥窗內,炊煙正盛,一個個瓷煲並列著,這畫面方才令人想起,啊,那家很有名的「坤記煲仔飯」!
「這鍋煲仔飯已經好多年啦,幾十年啊!由年輕做到老,真不是開玩笑。」一個略胖戴著眼鏡的男人倏地從身後擦過,淡淡地笑說。他是「阿騰」,他笑說:「老街坊啊,成日見我騰上騰落,所以都叫我阿騰囉!哈哈。」他其實是「坤記」的老闆,不過不是面前這一家,而是往下走一點,電車路上的那一家。兩家店名一模一樣,當然是有親。一個身影從櫥窗內掠過,高高瘦瘦,神情卻沒那麼和善,身影的主人正是這家「坤記」的老闆,也是阿騰的弟弟,人稱「坤哥」。這個金漆招牌大概高掛了十來二十年,阿騰說這煲仔飯煲了幾十年也不是騙人,這就要從一九七四年說起。
兄弟二人是廣東中山人,一九七四年游水來香港。二人皆被同鄉介紹去當廚子,兄長去了做中餐,曾經在街上煮煲仔飯,當年不是太流行,食客都是上了年紀的人,求實際飽肚,後來他功夫漸了得,在大酒樓當上了大廚;弟弟則去了學西餐,連花園餐廳都做過。直至一九八五年,兄弟二人決定合夥在西營盤開茶餐廳。坤哥開口:「同我大哥一起開店試試嘛,看自己做不做得到囉!」最初,茶餐廳都是做些碟頭飯(蓋飯)﹑炒小菜,生意一般,當時他們倆一邊做,有不少街坊來吐槽,要他們不用浪費時間,因為附近所有人都知道,這個舖位做不長久,每間都快速倒閉,但因為一鍋煲仔飯,卻讓其鹹魚翻生。那麼,開茶餐廳又為何做起煲仔飯來呢?事緣當時是冬天,一個行家提醒他,這個時間不如試試做煲仔飯,他才記起有這一回事,於是便起爐生火,開始賣煲仔飯,怎料,一做就大賣,生意興隆。坤哥雖是西廚出身,但甚有天份,而且有心機,很快就學會了,他一臉輕鬆表示:「一開始不會做,只好看大哥做囉,沒有說教與不教,好簡單的,一學就會。」他就是那麼瀟灑之人,可是真要詳細講如何做煲仔飯,可複雜了。
舊時,他們用一個個炭爐來煲飯,因為一直把飯煲放在明火之上,容易焦底導致煲出來的飯不好,於是他們做了一個長形的燒架,裡頭放些炭,把燒乾水的飯煲放上去烘熟,效果更好。不過,現在不准用炭,所以改用火山石,煲飯的方法一樣。除了爐火外,米當然是重要的一環。
他們有固定的米行進貨,用的是金鳳米, 舊米比較乾、新米比較軟,因此要控制口感,需要將新舊米混合。下午三點洗完米,放在篩子晾乾水,等到六點就可以煮。下米到鍋子內,加水,放在火爐上燒,待米乾水後才下配料,再放到火山石上面烘熟,他解說:「怎樣為之靚?飯不可以水汪汪, 太濕的客人不喜歡,而且一定有飯焦(鍋巴)!」堅持要現點現煮,由生米開始煮,因為先煮好的飯就不好吃,煮一煲臘味飯最快都要十五分鐘,他又接著嚷:「所以喜歡吃我的飯就不可以催,一定要等,其他人多塊我不知,但我就是要花時間煲出來,我也想趕快給你吃,但生米你吃不吃啊?」
除了米飯,配料也十分重要,他們的肉啊魚啊都是日日新鮮進貨,特別是白鱔跟田雞,今日用多少就賣多少,賣光就不賣了。煲仔飯從晚上六時許煮到十時左右,兩兄弟心念一致,都是自己親手下廚去做,坤哥揶揄:「都是我一個人做啦,不然要請誰來做啊?」畢竟最考功夫,二人都不敢假手於人。
忽而一個中短髮大漢從廚房走出來,似是要喘口氣,坤哥即指著他介紹這是「虎哥」,當小店的大廚都十年了,除了煲仔飯的其他菜式,全部由他與廚子負責。就如店裡的小菜,也有十分招牌的椒鹽鮮魷,火候恰到好處,外脆內嫩。還有客人常點的豬骨煲,豬骨份量多之餘,又配有新鮮豬腳及雞腳,濃郁帶奶白色。「十年啦,和老闆好似兄弟一樣。」說畢食物,虎哥丟下一句後,又跑入廚房打仗去。
屢敗屢戰
既然當年的茶餐廳如此好生意,又何以會有今日的坤記出現呢?阿騰解釋是因為房東漲租金了,做了六年便沒有做了。兄弟二人不放棄,又在水街那兒開了間海鮮酒家,也賣煲仔飯,但因為太偏僻,做了十個月就虧光了本錢。「賠光只好再去打工囉,我打個電話去日本,我有好多日本朋友,這樣就成事啦。」阿騰去過日本兩次,第一次在東京的大丸當廚師,因為沙林毒氣一事,一九九五年回來香港。
接著兄弟又再在吳江街那邊開大牌檔賣煲仔飯,生意大好,後來因為一九九七年的連場大雨,他們決定搬進店舖,做了一陣子生意愈做愈好,卻因為店舖尺寸問題領不了牌照,結果又關門大吉。接著又去再開茶餐廳,再虧本,結果二零零二年,他決定再去一次日本。兄長每次都去日本避難,坤哥留在香港可有覺得被丟下?他擺擺手:「沒有丟不丟的問題,大家都要吃飯,要留點空間給人。」留下也好,也就成就了今天的金漆招牌。
現時桂香街的坤記,由坤哥一人在二零零零年開創,當時舖位沒那麼大,後來到零五年才擴充的。畢竟在這裡做那麼久, 總會有街坊認得,客人早已經不是認招牌,而是認人了。二零零七年,兄長回來香港,就用了「坤記」的招牌開了電車路的店。大哥說:「我就是用他的名啦,他在這邊已經出名了嘛。」說時,他眼裡藏不住感激。弟弟則不覺得是一回事:「不好說是借我的招牌啦,能幫得上忙豈有不幫的道理!我又不是很出名,做煲仔飯而已嘛。」畢竟兩兄弟,自己賺錢也希望兄弟賺錢,他倒沒什麼所謂。其實阿騰本來也不想做煲仔飯,覺得兩兄弟做在一起不太妥,就決定賣雞,可後來客人一邊吃一邊追問,要他再做煲仔飯,不久後他決定重操故業。
兩兄弟一人一間,可卻沒有什麼紛爭,反而二人手法意念都如出一轍,他們的宗旨,總之收了的錢,一定要讓客人吃完覺得值得,要不就不做,要不就做好它,下廚最重要講心機。坤哥笑言:「我都是要花心機做給大家吃,如果不這樣為什麼客人會回頭?」只是,這場疫情也令他們的排隊長龍消失不見了,有時候,連一條白鱔都賣不完。對於屢敗屢戰的二人而言,也不算什麼,也是硬著頭皮做下去。已屆六十之年,雖累,也捨不得退休,二人有意找家小一點的店合併一起做,好讓熟客能來之餘,二人也有點樂趣。「我都會盡量做,做到最好為止。」阿騰步回自己的店途中,吐出了這麼一句。果然,有鬥心者,即便是做個煲仔飯,也如戰士。大人物好,小人物也罷,都創造著西營盤獨有的味道。(《飲食男女》etw.hk/提供)
坤記煲仔小菜
地址:香港西營盤皇后大道西263號和益大廈地下1號舖
電話:+852 2803 7209
營業時間:11am-2:30pm, 6pm-10:30pm
地址:香港西營盤德輔道西243-245號地舖
電話:+8522803 0215
營業時間:11 am -3 pm, 6 pm -10 p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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